一轮明月，从戈壁止境的地平线慢慢升起。月色如水，月华如练，洒遍一望无际的荒漠，洒在耸立哨位的岗兵身上。
9月25日，中秋节。内蒙古额济纳，北部战区陆军某旅清河口边防连官兵正头顶明月，据守战位。
这片戈壁，地图上标示为“居延”，是蒙古高原通往河西走廊和西域的必经之道。汉武帝时，强弩都尉路博德率军屯驻于此，西汉名将霍去病两出河西，大军沿弱水北出居延。唐朝诗人王维在此写下“大漠孤烟直，长河落日圆”的豪放诗句，撒播千古。
这条古道，商队走过，戍卒守过。现在，清河口边防连就驻扎在这条古道的边线上。名字叫清河口，却不见清泉，只要掺着黄沙的苦水。这儿年降水量缺乏40毫米，每年7级以上劲风要刮260多天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曾将这儿列为“生命禁区”。
中秋佳节，晨光熹微，口号声早已响彻营区，清河口边防连官兵全副武装乘坐巡查车向边境线疾驰而去。车轮碾过砂石路，扬起一路尘土。窗外，骆驼草快速向后退去。
车在边境线停下。第一次随队巡查的列兵唐长明跳下车，心境兴奋地跟着班长沿铁丝网步行巡查。风裹着沙粒打在脸上，脚下石子宣布咯吱咯吱的动静。
不远处，界碑上鲜红的“我国”二字分外夺目。唐长明箭步上前，悄悄蹲下身，当心拂去碑身的浮尘。
山河无言，界碑便是兵士，兵士便是界碑。站立在界碑旁，唐长明军姿挺立，“眼前是界碑，死后是祖国”的自豪感在心中升腾……
持续向前巡查到一处高坡，部队原地歇息，唐长明一个人走上坡顶。极目远眺，戈壁从脚下铺开，一向铺展到天边。
这一刻，斜阳、界碑、武士，一同构成了这片戈壁最美的景色。
唐长明是四川南充人，下连刚半年。这是他第一次在战位过中秋节。此刻，唐长明心中油然生宣布一种激烈的责任感：“咱们站立的当地是我国，咱们便是祖国的界碑……”
回到营区，唐长明拨通视频。屏幕亮起，正在厨房和饭桌间忙活的奶奶把脸凑上来：“本年仍是四个菜，就差你一个。”话音未落，白叟眼眶已泛红。
院里，爷爷正蹲着杀鸡。唐长明问地里庄稼的收成，叮咛爷爷多留意身体少下地。此刻，月亮从山后慢慢升起，他把镜头转向窗外：“奶奶，你看，这边的月亮，比家里的大。”
白叟仰起脸：“家里的月亮也圆着哩。你在那边，好好的。”挂了视频，唐长明站在窗前，呆呆凝望着绚烂的星空。夜空下，月光铺满营区。
同一轮明月下，唐长明的班长李宗顺，正站在戈壁深处的清河口哨卡。天黑，月亮悬在哨楼上空，刚露头是红的，升到中天，化成一片洁白。
李宗顺站在哨位上，容光焕发。监控屏幕上，边境线上的风吹草动尽收眼底。远方，国道方向偶有车灯一闪，几秒钟，沉进漆黑。几盏路灯，星星点点。
“陈述！一线有灯光，像是有车！”上夜哨的上等兵刘靖男身子绷得垂直。
李宗顺盯着屏幕，笑了：“别严重，那是前端监控设备的灯。”远方国道上，灯光亮一阵，暗一阵，顺着公路走远。
刘靖男红了脸。“刚来哨卡的人，都闹过这个乌龙。”李宗顺拍拍他的肩，“眼睛尖是功德，但这戈壁上的每一盏灯、每一点光，都得先认清楚，再下判别。”
屏幕里，界碑、铁丝网在夜视画面里一动不动；屏幕外，月光铺满戈壁，国道上车灯一个接一个，驶向灯光的方向。车灯的止境，有城市，有村庄，有围坐在一同过节的人家。
有一种国防就在眼前，有一种生长就在边关。刘靖男说：“哨卡看不到万家灯光，最多看到几盏路灯，但咱们看护的却是万家灯光。”
李宗顺下哨。宅院里，兵士们围坐一同赏月。桌上摆满了各种形状的月饼：有连队的、咱们自己买的、家里寄的、女朋友送的。李宗顺把女朋友寄来的蛋黄流心月饼拆开，一人分一块：“咱们尝尝咱们老家的滋味。”
甜的、咸的，一块月饼代表一个家园。四川籍战友做回锅肉，东北籍兵士做锅包肉，河南籍班长做面食，几名兵士凑在一同包饺子……咱们各自繁忙着。
上等兵罗天胜吃着月饼，昂首望明月：“想我爸妈，不过看着月亮，就好多了。”他小声念出从小背的那句词，“但愿人长久，千里共婵娟——到了哨卡才懂，同一轮明月下，知道我在想你、你在想我，就很好。”
同一轮明月下，连队的聚餐现已散了。一级上士温公营没去赏月，他身披月色单独绕到楼后的蔬菜大棚。
推开门，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。蓝色塑料布下，菠菜、葱苗、菜花、辣椒挤在畦里。戈壁的秋夜，唯这一棚青绿。
温公营心里清楚，这是自己在清河口过的第16个中秋节，也是最终一个。年末，他就要退伍。这蔬菜大棚他管了8年，眼前这一畦畦青翠欲滴的蔬菜，是他在这儿收的最终一茬菜。
他蹲下身，用指头试了试土，靠近看新冒的嫩芽，随手拔掉杂草。上一任老兵交棚时说过：“在戈壁种田，得有愚公移山的劲头。”洒水要赶在天亮前，正午地温高，会烫坏菜根。他常披着星光进棚，月亮还挂在棚顶。
“水别浇太多，夜里通风口别忘了关。”接手的兵士来了，他细心告知着。他整理了一本栽培日记——菜能够一茬一茬换，簿本要一页一页传下去。
手机响了，温公营接到远在河南洛阳的家人视频。两个孩子挤在屏幕里，把月饼举到镜头前。“爸爸，你吃月饼没？”“吃了，你们看——”他把镜头对准死后的菜苗，“这是爸爸种的菜，好不好？”妻子温顺叮咛：“照顾好自己，家里有我呢。”
挂了电话，温公营在棚里站了好久。16个中秋节，他在家只过过两三次。“当地过节，部队过关。在位一分钟，干好六十秒。”他说。
“把我巡查过的界碑，一块一块再看一遍。”他望着棚外的月光若有所思，“16年，最舍不得的便是鸿沟线上那些界碑。走之前，跟它们告单个。”
夜深了，戈壁静下来。月亮挂在中天，照着界碑，照着哨楼，照着大棚里的菜苗，照着一辆辆驶过国道的车。
两千年前，戍卒在这条古道上传递烽烟；今日，新时代官兵在这条古道上同赏一轮明月。中秋佳节，在祖国绵长的边境线上，还有许多个“唐长明”“李宗顺”“温公营”，站在各自的战位上望故土。
戈壁明月共此刻。他们昂首，望见的是故土；他们脚下，看护的是团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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